站在這裡

　　「如果你在SARS疫區，一定是先被隔離的人。」
　　在診療室中，華髮斑白的醫生這麼對我說；他滿是皺紋的手拿著棒子，指著Ｘ光片，那是我的肺，兩片葉子裡像是瀰漫著一種未知的氣體，侵占了大部分。我無法回應他什麼，只能點頭。然後我望著那片煙霧，出神地像是什麼也沒聽見，老醫生的耳提面命，此刻只像是窸窸窣窣的蟲鳴……
　　那天氣候異常的冷，寒流夾帶著水氣向台灣襲捲而來，走出醫院後，線一般的雨絲綿密地落下，我沒有傘，於是又折了回去，想在醫院的大廳等候雨歇。怎料，卻遇見了你。
　　『小絮？』你喊我，摻雜著驚喜的聲音。
　　我猛地抬起頭，對到你直視的雙眼，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起來。分開都那麼多年了，你好像什麼也沒改變，反而多了一種滄桑。而看著你的白袍與胸前的名牌，我知道你已達成了曾經的夢想。
　　『好久不見，妳好嗎？』
　　「很好，你呢？」我舉起右手，在空中比劃了幾個動作，我知道你懂。但你也可能忘了。
　　『為什麼要用手語回答我？是在考我的記憶嗎？』你笑意盎然。
　　「我沒有考你啊，我的聲音沒了，當然只能用手語回答你。你忘光了嗎？」
　　你詫異地看著我，無法置信。
　　『怎麼了？發生了什麼事嗎？』你蹙緊眉頭，笑容一遛煙地跑走，反射似地也用起手語。
　　我按住你的雙手，傳來一陣久違的熱度，和那幾乎要遺忘的粗糙。「看來你沒忘，但，你用口語就可以了，我聽得到。」
　　『一起喝杯咖啡好嗎？』
　　我點頭。
　　坐在醫院附設的咖啡廳裡，你迫不急待想知道那段日子的事情。我飲了一口拿鐵，用手一字一字地慢慢比……
　　「送你去英國的那天，回家的路上發生了車禍，我的下顎被劃破，傷到了喉嚨，醫生說我這輩子沒有辦法再說話了。你怪我嗎？阿旭？你怪我都不和你聯絡嗎？」
　　比到這，你已經潸然淚下，但你依然看著我，驚惶的眼神像是害怕疏忽、錯過了什麼。我們錯過的已經太多。
　　「對不起，阿旭。我知道我不該那麼做，但我怕我會誤了你。」
　　我將雙手合十，放在胸前，抿著嘴，企求著你的原諒。你無語，定是心裡的激動還無法平息，我繼續說：「當我真的接受事實後，已經過了一年，我想，那段日子我們都很辛苦，很難熬。我曾經寫過好幾封信給你，但一封封都被退了回來。」
　　『後來我搬離宿舍，在倫敦租了房子。』你哽咽地說，充滿悔恨。
　　「這樣啊……」我在心中喃喃自語，隨後笑著對他比劃：「但這些好像不重要了，看到你成為醫生，我很為你高興。那一直是你的夢想。所以別哭，你不適合悲傷，因為你哭起來的樣子實在太傻。」
　　你破涕為笑，抽了張紙巾，擦乾眼淚。
　　『對不起。』你說。
　　我搖搖頭，「其實有時候我會想，我很幸運了，老天爺是拿走我的聲音，不是我的聽力，我還能聽見這個世界的許多聲音，當然，也包括你的聲音。雖然是隔了好久好久。而有時候我也想，大學時你帶我進手語社，好像是為了日後而準備。幸好我那時很認真，否則現在就痛苦了。」
　　『妳一點都沒變，還是這麼愛說笑。』
　　你舉起雙手，給我兩個大拇指。『妳現在在做些什麼呢？』
　　「什麼也沒做，認真體會啞巴的生活。」我看到你又睜大了眼睛，「呵呵，前不久找到工作了，在大學裡擔任手語指導員，所以今天才來這健康檢查。」
　　『這樣很好啊。那妳妹妹呢？妳們兩個還是那麼相似嗎？記得以前我常常分辨不出你們這對雙胞胎誰是誰，唯一能辨識的是聲音，但現在無法聽妳說話，我的記憶好像也模糊了。』
　　聽到你提起妹妹，我的心頭微微一顫。
　　「妹妹走了。那場車禍不只帶走我的聲音，也帶走她的生命。」
　　『...... 對不起。』你又紅了眼眶。
　　「你又對不起了。都過那麼多年了，沒有什麼好抱歉的，雖然曾經悲傷不已，但生命中總會有難以挽回的遺憾，老天爺至少讓我們其中一個留下。剛開始我會想，為什麼留下的是我不是妹妹，與其什麼都聽不見，不如從這個世界消失。但既然被留下來了，就該好好活著，不是嗎？我不僅要為自己活，也要為妹妹努力活下去。」
　　『妳變得好堅強，一點都不像我認識的妳了。』
　　我淺淺地笑著，「現實和歲月是會改變一個人的。」
　　『說的也是，我現在也不是以前那個毛頭小子了。』你說著自己也笑了起來。
　　突然一名護士喘噓噓地跑到你跟前，急切地說：「秦醫生，有兩名嚴重車禍的傷患被送進急診室了，需要你即刻處理。」
　　你馬上站了起來，『小絮，不好意思，不能跟你聊了，有空再來這裡找我好嗎？』
　　我點點頭。
　　『太好了，那妳自己多保重喔！拜。』
　　我目送你離開，白色的背影漸漸化成一個白點，在轉角處消失。
　　將冷掉的拿鐵一飲而盡，我離開咖啡廳，外面的世界仍舊是一陣陣的霏霏霪雨。我還是沒有傘，只能將外衣拉緊，帽子戴上；跑過廣場，穿過人行道，我霎時覺得胸口彷彿要被這冷空氣凍結，瀰漫的煙絲化成固狀，刺穿我的肺部，連呼吸都困難。
　　站在醫院對面的大街，望著急診室裡穿梭的人們，我忍不住流下淚來。
　　對不起，阿旭，我騙了你。那場車禍帶走的是姐姐，不是我……